最早“转贩”西方中古文学的林译小说(图)

西方小说 2019-03-30 19:41:46 189

  林纾对“林译小说”的态度,有时类如跳蚤市场里一位满不在乎的大摊主,对自己所贩售的东西不甚内行,只是出于敝帚自珍的叫卖心理,时而无的放矢地夸耀一番。作为读者,我们没办法拿着大大小小外国文学史上的排行榜,来要求这位商家货色齐全、品质上等,只能也抱着在跳蚤市场“淘宝”的心情,从中各取所需而已。然而,也正是因为林纾和他的众多合作者对外国文学史没有多少知识,他们反而有时兴之所至,做了点儿开拓性的工作。比如西方中古文学的领域,明清之际来华的西方传教士在汉文著作中偶尔征述过几篇中古证道故事,从此之后,直到清末,相关的文学翻译似乎一片空白。李耀先生所撰《汉译欧洲中古文学的回顾与展望》一文(刊于《国外文学》2003年第1期),是一篇研究该领域汉译历史的重要文章。不过,虽说此文主要是对1920、1930年代的中古文学汉译情况进行描述,但既然开篇提到了“最早”的钱稻孙先生,便不该完全不提“林译小说”的贡献。联想到最近的西方中古文史译著中,尚有不少是根据现代英译本而转译出来的,那么一百年前林纾及其合作者们的“转贩”工作,我们又凭什么认为没有意义呢?

  “林译小说”自然最重故事,一切文本都用叙事体,连莎翁名剧都只是“乐府本事”而已。在林纾所笔述的几部西洋杂俎集中,便零星出现过几个中古故事。比如《诗人解颐语》中“雪里因缘”一则,主人公是中古史学名家、著作《查理大帝本纪》的艾因哈德(Einhard),十二世纪以来,民间传说他与查理大帝之女相爱成婚,这则故事即讲他们俩最初在宫中私会,寒夜降大雪,为了消除足迹,公主背负恋人出宫,仍为查理大帝发现,最终得到和成全。还有一则“国王讽谄”,记叙英国古王Cunt(或作Canute)的故事,亦是西方中古编年史作家所记述过的掌故。

  “林译小说”里面还有的中古故事集。《妄听》一书(发表于1919年《小说月报》第10卷第3-12期,题“英国美森原著”,1920年4月商务印书馆出单行本,其中“教士馋涎”一题改为“教士馋吻”),就笔者所见,研究林译小说底本的专家似乎一直对之保持沉默。然而此书的原作并不难觅,乃是Eugene Mason所编译的一部Aucassin & Nicolette and other Mediaeval Romances and Legends(万人丛书,1915)。原书收录了中古的“罗曼斯”及传说故事十六篇,林译本阙译一篇,目次也有所。一一查对下来,阙译的是一篇非常短小的故事,题为Of the knight who prayed whilst Our Lady tourneyed in his stead,赞美一位竞技前依然虔诚做弥撒的骑士。此书中有两篇故事特别有名,一篇被译作《阿卡西》的,即著名的法国中古吟唱故事Aucassin et Nicolete,另一篇《野迷利野迷司交谊》,则同样转译自法国中古骑士传奇(romance)Amis et Amiles。Walter Pater的文艺复兴研究著作中曾重述过这两部作品,以为是文艺复兴的先声。中国现代文坛不少人熟悉他的书。周作人在五四时期撰写的《欧洲文学史》中,在中古与文艺复兴时期部分谈异教的兴起,首先举Aucassin et Nicolete为例,就翻译了一大段Walter Pater有关中古时代“异教诸神之重来”的评论。

  Aucassin et Nicolete后来还有戴望舒译本,题为《屋卡珊和尼各莱特》(上海光华书局,1929),施蛰存为之作序,谈到西方中世纪两篇著名的传奇,“撒下了蔑弃教,脱的,求热情的解放的火种”,一篇是《屋卡珊和尼各莱特》,另一篇是《亚迷丝与亚迷儿的友谊》,施蛰存也转引了Walter Pater的周作人,后人编其文集,收入这篇序时,竟把周作人的名字删掉,变得好像那段话是施蛰存翻译的一样。上世纪三十年代,茅盾撰写《汉译西洋文学名著》(中国文化服务社,1935),简述当时所见西方文学名著的汉译情况,把“无名氏的《屋卡珊和尼各莱特》”排在第二篇,仅次于荷马史诗《奥德赛》。茅盾说,Aucassin et Nicolete还有“邢鹏举的译本,名《何侃生与倪珂兰》(不详所本,新月);又有伍蠡甫、刘麟生二人的英、汉对照本,名《两个罗曼司》(内除屋卡珊故事外,又有Amis and Amilit的故事),则多节删,然重点是保存了的,特别是诗的一部分(黎明)”。

  邢鹏举译作的题目应该是《何侃新与倪珂兰》(新月,1930),但版权页及书中主人公名字却一律作“何侃生”。茅盾说“不详所本”,似乎是没仔细看过邢的译序,其篇末明明告诉我们用的是大名鼎鼎的Andrew Lang的译本(Song-Story of Aucassin and Nicolette,1899),同时参考了Eugene Mason的译本。邢序中同样引述了Walter Pater的相关评论。至于《两个罗曼司》,“Amis and Amilit的故事”分明是Amis and Amiles的笔误(李耀的文章照抄不改)。茅盾先生自然是瞧不起林纾的,他在经手主编《小说月报》后就不准刊发“林译小说”的稿子。可是他在这里细数各家译本的时候,知不知道,偏偏这两个作品的译介,最早都是林琴南的功劳,并且都发表在《小说月报》改版之前呢?

  我们仔细检阅一下林译的质量,除了一贯地不译诗歌之外,没有别的问题。作为思想核心的Aucassin那段名言,说自己宁肯去与丽人同乐,也不愿堂的话,《妄听》里传达得很,并无什么损失。有一段很精彩的对白,我发现各种中译本译法大有分别,对照过晚近根据早期抄本重新整理的英译本后,大致可判断戴望舒的译本较为准确:“女子爱男子不能和男子爱女子一样深的。因为女子的爱情,是在她的睫毛的梢头,在她的乳头上,在她的足趾的尖上;可是男子的爱情却深种在他的心里,而且他不能走出来。”而林纾笔述成:“女子之爱男子,安能如男子之挚。盖女子之爱特在皮毛,而男子之情,则坚同金石,如何可漓。”他那简要典雅的文言在此少了些情致,但是靠着似是而非的意译,至少还可以藏拙。再看邢译本作:“女人爱男人的心,大约总赶不上男人爱女人的心;因为女人的爱情,只在那秋波微转的里面,心花怒放的时候,步履轻盈的中间,可是男人的爱情,老是深深地培植在心坎里,它不容易爆发,也不容易消灭。”则出现了明显的曲解。

  林纾还与陈家麟合译了一部《怪董》(1921年),题“伯鲁夫因支原著”,马泰来先生已考证其原作系大名鼎鼎的美国作家Thomas Bulfinch所著The Legends of Charlemagne(1863)一书。张俊才先生的《林纾翻译目录》(2007年中华书局版《林纾评传》附)里,不仅没有吸收马泰来先生九十年代即已发表的,还将此书置于英国作家部分。中国读者现在大概一般都会熟悉布尔芬奇的《时代:神祇和英雄的故事》(The Age of Fable: Stories of Gods and Heroes),这只是Bulfinchs Mythology中的第一部,“时代”之后,还有记叙亚瑟王传奇的《骑士时代》(The Age of Chivalry)和这部《查理大帝传奇集》。此书主要讲述堂吉诃德先生所推崇的查理大帝帐下“法兰西十二武士”故事,名为“十二”,显赫者实为九人,这其中有不少人物是历史上真实存在的,但经过中世纪及文艺复习诗人与传奇家们的加工,围绕着他们产生了许多美妙奇幻的故事。其中最有名的,当然就是《罗兰之歌》与《疯狂的奥兰陀》的主人公(奥兰陀是罗兰的意大利语叫法)。此外还有奥兰陀的表弟里纳尔多(Rinaldo),我们从布尔芬奇对这个人物的记述,可以得知他还采用了意大利文艺复兴作家Matteo Maria Boiardo所写的《恋爱中的奥兰陀》(Orlando innamorato),因为在《奥兰陀的疯狂》中,饮爱恨的魔法泉水,造成里纳尔多爱上美人Angelica,而Angelica也因喝了泉水对他充满;《恋爱中的奥兰陀》则是反过来。布尔芬奇在此处用了后一种情节。书中多记中古传说中之怪兽、巫术、法宝,其中写奥兰陀因苦恋Angelica而陷入疯狂后,为了帮他找回,Astolpho骑着鹰首飞马Hippogriff(林纾译作“飞抛古雷夫”)在月球的历险最富有幻想力(当然这是《疯狂的奥兰陀》中的内容)。与原文对照看下来,此书翻译得还常认真的,惟独遗憾的是,不知道Cathay在中古西方指的就是中国,将之译作加斐,又译作卡西。林纾在末尾评论道:“全书系缥缈之谈,外国小说固有此一体,文字庞杂,为更正,似颇可留存,为酒后茶馀消遣可也。”“怪董”之题,如马泰来先生所言,源自宋代志怪小说集《鬼董》,取《世说新语》中“鬼之董狐”的意思,则Bulfinch摇身一变,几乎成了西方的干宝。

  “林译小说”中还有西方中古文学中极为著名的《坎特伯雷故事》选译,也是由林纾与陈家麟合作的产物,据马泰来先生的统计(见《读书》1982年第10期),一共有九篇,其中八篇陆续发表于《小说月报》(1916年12月至1917年10月),还有一篇见于《小说世界》周刊(1925年12月25日)。在其中,只有《林妖》一篇,题署“英国曹西尔原著”。这组译作的底本,马泰来先生也考证过了,是他人改作的儿童读本,题为Tales from Chaucer in Prose(1870年第2版),改写者是著名的乔叟专家,还是诗人济慈早年的导师。原书十篇,目前没有找到《教士跟班的故事》(Canon-Yeomans Tale)的翻译。本来这都是马先生的研究,毋庸过多转述的,但不仅前揭李耀先生的综述文章对此只字不提,就连翻译《坎特伯雷故事》的方重与黄杲炘二先生似乎也不知道,遂有必要在此略加提醒。既然是儿童读本,便删削了乔叟原作中的引经据典之文,使得故事更为紧凑。但我们也不必轻视这个本子,拿它与方重先生的中译本比较一下,比如《教士跟班的故事》一则(方译作《寺僧的乡士所讲的故事》)涉及炼金术的内容,后者刻意删略的内容比儿童读本还严重呢。若依照改写本的情况来看,转贩乔叟名著的这组“林译小说”也大体没有问题。但有时林纾的旧小说笔法略显妨害,比如《林妖》一篇,系译自《巴思妇人的故事》(The Wife of Baths Tale),改写本大体与原作相同,结尾所的主题,似乎本在于丈夫对妻子的。故而能令老丑之妇,转变为娇美的新娘。但是林纾以“林妖”为题,则着眼于开篇所言亚瑟王时代的“巫风”,于是最后仍要补叙一句,告知读者这变化形貌的女子,“即所谓林妖也”。